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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孙禄堂书法感悟拳的意境

胡俭雷 2026-9-3 11:26:58

　　“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，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。”这幅孙禄堂祖师的草书作品，节录唐代大书法家孙过庭《书谱》中的一段，当年，孙禄堂先生赠予其弟子胡俭珍，条幅中的落款为“席圃仁棣雅属”，“席圃”便是胡俭珍的字号。我与这幅原作，还有一段渊源。

　　
图一
图一


　　 1986年，孙禄堂祖师的弟子胡俭珍老师临终前，将一批武术、书画资料赠予我，其中就有孙禄堂这幅墨宝。当时它只是写在一张宣纸上，并未装裱，我懂得裱画手艺，便简单做了托裱，整幅尺寸不大。到上世纪九十年代，孙剑云老师打电话给我，说要筹备孙禄堂纪念馆，收集与孙禄堂相关的物品，让我把这幅条幅送到北京。于是我用海鸥120型相机拍成黑白照片留作纪念，便将原作送到了北京安贞西里孙剑云老师家中。后来纪念馆未能建成，如今这幅珍宝也不知流落何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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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听我的恩师胡俭珍和孙剑云说，孙禄堂先生格外喜爱孙过庭的书法，我也在上海书店购得一本孙过庭《书谱》，现将孙禄堂生前最喜爱临写的这段文字书法，与孙禄堂的作品对照，从中感悟孙式拳的意境与本质内涵。

　　
图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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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孙过庭的书法娟秀洒脱，带着浓浓的二王（王羲之、王献之）气韵。用笔上，笔势坚挺又兼具飘逸与沉着，婀娜与刚健并存，质朴妍美统一；一画之间，起伏变化尽在锋杪；一点之内，俯仰顾盼自成映带；藏锋、露锋、中锋、侧锋挥洒自如。提笔轻处如泉水涌出，按笔重时如磐石沉稳。章法布局疏密相间，轻松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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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孙禄堂先生的字外柔内刚，正如同孙式拳外表柔顺，内里却自有风骨。提笔，如轻纱曼舞，蝉翼般剔透；按笔，如“利锥划沙”，力透纸背。整幅作品行云流水，恰似孙式太极拳一般连绵不断。章法紧致，整体气势就像孙式太极拳一样严谨紧凑，一气呵成。字的转角变化，如同八卦拳与剑法般委婉灵动，又暗含筋骨锋芒。落笔、行笔、收笔，按、提、顿、挫，就好比孙式拳中的起、钻、落、翻和孙式剑法的走、转、裹、翻、穿、撩、提、按；行笔的意趣，暗合孙式拳行拳总纲“逆中用顺，顺中行逆”。“安”与“纤”相连，“之”与“则”相接，都顺畅自然，如同孙式拳招式与招式之间无痕衔接，浑然天成。“之”与“出”、“出”与“天”虽笔画未连，却笔断意连，正应了孙式拳“式停意不断，气势相连”的要求。最上方“导、安、崖”三个字的“飞白”处薄如蝉翼，飘逸之中透着苍劲。整幅作品的阴、阳、顿、挫，起、承、转、合，艺术化地体现了孙式武学的核心理念：八卦拳为天为经，形意拳为地为纬，太极拳为人为和，最终契合道家思想归于“拳与道合”。从运笔走势中，便能读出形意拳一触即发之势、八卦拳灵活巧变之姿与太极拳柔化舒缓之意。

　　 孙过庭原文“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。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”，字面意思是：运笔牵行流动之时，如泉水奔涌下注，笔势畅达连绵；顿笔、驻笔之处，如同山岳安稳，沉实厚重；细劲的笔画，好似新月从天边缓缓升起，清润空灵。整段文字将书法用笔的动静、轻重、流停，比作天地自然景象，是《书谱》中最优美的书论名句。

　　
图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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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孙禄堂先生喜爱孙过庭的书法，尤其钟情于这段文字，有着几个层面的原因。首先是孙禄堂先生对孙过庭书法技法的推崇，再者，这段文字“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，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”的内涵，其实是在向弟子及习武之人明示：写字、练拳、做人的道理是相通的。孙禄堂先生曾说：“神意归于丹田，身自然重如泰山；神气合一化为虚空，自然身轻如羽。”形意拳五行连环拳、八卦拳游身连环掌、孙式太极拳，本就是环环相扣、步步相连，“肩催肘，肘催手；腰催胯，胯催膝，膝催足”，一气呵成，节节贯通，如同泉水汩汩涌出；平缓之时，便“只见物行不见水流”。发力沉实之时，就像书法运笔的“顿、挫”“利锥划沙”力透纸背，拳势浑厚，脚下生根，重如山岳。孙式拳的三体式，十字对拉，拉弓撕棉，头顶蓝天，脚踩大地，前推大海，背撑大山，气势恢弘，如苍树盘根、山岳立地一般沉稳厚重。前辈大师们打形意拳“明劲”时，一个“震脚”惊天动地，好似磐石轰然落地；三体桩一站定，数人都撼动不得；劈劲如斧，崩劲似箭，钻劲如闪，炮劲似火，横劲如弹，招法衔接如珠箭连发；轻灵时，又好似天边一弯新月，纤柔温润，轻灵如羽。孙禄堂祖师当年打形意拳猴形，蹿跃山涧树藤间灵动矫健；练燕形拳时，能从板凳下一个“燕子抄水”倏然穿过；我亲眼见过恩师胡俭珍、孙剑云演练鼍形拳，轻灵如云飘羽动；还见过黄万祥师兄练龙形拳，从地面轻轻一跃，灵巧落到八仙桌上。1982年的一个早晨，孙剑云老师在邢台第一招待所专门为我演示孙式八卦连环掌变掌，步法如行云流转，身法似娇燕凌空穿云，又如神龙翻云覆雨，捷如猿猱，倏忽变幻，令人眼花缭乱。孙式太极拳讲究“迈步如猫行，运动如抽丝”，练到一定境界时动作无声无息，轻灵得如水漫过地面，呼吸也“绵绵若存”，若是旁人闭眼，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在打拳。

　　
图六
图六


　　 孙禄堂、孙存周、孙剑云、胡俭珍等孙式武学前辈，都提倡习拳的弟子、学生同时练习书法——书法能促进拳艺提升，拳艺也能反过来助力书法进步，二者相得益彰。孙禄堂先生讲：“心在内而理周乎物，物在外而理具于心”，万事万物“形不同其理则一”。“导之则泉注，顿之则山安，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”，这套道理延伸到为人修身上就是：行正道要如奔涌泉水顺势而为，遇背理事要及时收敛止步，稳如山岳安定，沉心定气，坚守本心；伸张正义时该出手便出手，正如拳谚所说“遇敌好似火烧身，起手好似虎扑羊。起如箭，落如风，追赶日月不放松。起如风，落如箭，打倒还嫌慢”；与亲友善人相处，就要像天边新月一般温润委婉。

　　
图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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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孙禄堂先生讲的“拳道即天道，天道即人道”，正合乎老子所言：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”。